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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城张志德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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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曾当过记者、编辑、县官。也曾出版过10部文学作品(包括长篇小说《曲城梦》,中短篇小说集《豆蔻年华》、《官场百相》,诗集《小溪》,散文集《朝霞短笛》、《心灵的田野》、《志德游记》,纪实文学《文明之家》等)。共计200余万字。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、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。部分作品曾获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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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创小说)老干事弓士仁  

2008-02-18 21:54:51|  分类: 原创文学(小说)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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弓士仁在曲城县政府办公室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至退休,还是个老干事。所以,一般人见他只好叫老弓;关系好的却叫他弓老干。不少人为他没有被提拔而抱打不平,他却脸上毫无表情地说:“咱没那个升官的本事。”

这天上午下班前半个小时,办公室人员正在开弓士仁退休的欢送会。办公室主任王侠清完嗓子,押了一口龙井茶,环视了全体人员,最后把眼睛落在了弓士仁身上。在大约停了两分钟后,他缓缓地吸了口烟,又缓缓地将烟雾吐出,然后慢条斯理地说:“同志们,老弓同志退休了,今天开个欢送会。大家知道,老弓同志是个少有的笔杆子;他的退休,对我们办公室乃至全县的写材料工作是个大损失。好在我们住的不远,可以随时去请教。我衷心祝愿老弓同志思想愉快,晚年幸福!好,同志们都谈谈!”

王主任把开场白讲完,又押了口龙井茶,右手食指在烟灰缸里弹着烟灰,等待着大家的发言。

这个瞅瞅老弓的满头白发,低下了头;那个瞧瞧老弓满是皱纹的脸,欲言又止。后来还是我发了言:“同志们,今天是个喜日子,怎么气氛不活跃?哎,我说弓老干,你也别难受。退休对你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——今后你也不用再熬夜写材料了,也不用受领导批评的气了,也不用因还是老干事而难堪了,而这一切可能要轮到我的头上了。你可以啥也不想、啥也不做,叫老婶把你养得精精神神的。唉,你看你的身体都垮成啥样子了……”

我的一席话,本想劝慰老弓,没想到他竟泪流满面,老大的人了,还哭出声来。有的同志低着头,也在为他难受。

“下班了,欢送会就开到这里吧。没有来得及谈的同志,下去个别谈吧。散会。”王主任端起水杯先出了会议室的门。

大家都出去了。会议室就留下我和老弓。他坐着没起来。

老弓实实老了啊——瘦削的脸上布满了大小蚯蚓般的皱纹;略大的架在鼻尖上的近视眼镜片后的大而发红的眼睛暗淡无光;小而瘪的嘴里,一颗门牙没有了;宽而圆的秃顶上留下不多的几根白发;原本的高大个子,由于驼背而显得低了些;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服,也显得宽大了许多。啊——六十岁的他,竟如此苍老哇!

我扶着他下了楼梯。在我们分手时,他露出一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苦笑了一下,同时用他那干柴似的却又是汗津津的手,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,一句话也没说。

弓士仁系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,高才生。他在学生时期,已在省级和中央级报刊上发表论文和小说;而且在毕业那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让他留校工作,他不愿意;让他到省级报社工作,他还是不愿意。他一心想回到本县——曲城县,好照料他那年迈的父母亲——他是个独子啊。

曲城县人事局也是因为他的特长,把他安排在县政府办公室。主任当然是让他写材料了。

今天是阴历八月十五,是弓士仁上班的第一天。他在安排好一切后,圆月已从东方升起。金秋时节,天高气爽,皓月千里,满地铺银。他心情格外好,想出去在马路上走走。

马路上凉凉的。微风抚摸着他的面颊,象是母亲柔软的爱抚的手,又象他儿时冬天父亲从外面回来,用微凉的双唇在亲吻他的脸蛋。他很兴奋,竟哼起了《步步高》的曲儿来。他觉得草丛中的蟋蟀和杨树上的知了,都和他一起在唱;一草一木,一人一房,在这银熔的世界里,是这样的美好。他情不自禁地说:“爸、妈,你们的千辛万苦熬到头了,我下个月就能领上工资,我有能力孝敬二老了!”说完后,他环视了周围,没有人。他长长地吐了口气,好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轻松。

半个月后,他接受了一个总结全县棉花增产经验的任务。领导要得急,办公室主任赵新通知他,下午赶到羊垣大队去,晚上座谈收集资料,明早返回机关。

虽然已是下午六时了,可他想,我年轻,八十里坡道不算啥,骑自行车两个钟头准到。

正当他出机关院大门时,一辆北京吉普车从屁股后边高叫着喇叭而来。他急忙下车,回头看时,前边坐着赵新主任。他有礼貌地向士仁招了一下手,一溜烟走了。

士仁顶风骑了一半的路程,已是大汗淋漓了。他下车坐在路边喘着气,心想:我一定按时完成任务。这是对我的第一次考验。

弓士仁赶到羊垣大队时,已是晚上十点了。当党支书老任看到他汗流浃背时,心痛地说:“这八十里的顶风山坡路,够你喝一壶的了!哎,赵主任来了,你怎么不坐他的车呀?顺路嘛,捎上就是了。我们这个大队呀,一般人不愿意上来,就是因为这个鬼路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帮士仁把湿衣服拧了拧搭在屋外的铁丝上,又从箱子里拿出他的一件兰中山服外衣,披在士仁身上。

座谈会开到下一点,弓士仁感到身上怪冷的,他到院子里取下自己的湿衣服披在了身上。等到大家谈完,他已精疲力竭了——他重感冒了,发高烧。

第二天,他起得早,没有向支书告别,骑上自行车下山了。上班前他赶到了政府机关。他一头倒在了床上。他渴得要死,可是他动弹不得,他连半两劲也没有了。他希望有个人来,可是等不到——谁是才来了半个月的他的知心朋友呢?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他跑了很远的山路,终于在山沟里找到了一股翻滚着往上冒的泉水。他爬下喝了饱饱的一肚,凉渗凉渗地美……

他胡里胡涂地躺着,躺着,直到通讯员来找他要材料,才知道他病了,一量体温,四十度。

在打了几针后,他能坐起来了,但他头晕脑胀,咳嗽不止。第二天,他照样坐在办公桌前。赵新主任给弓士仁交待了总结提纲后,办他的事去了,士仁参考了大量资料,把本地经验揉和进去,经过三天三夜,拿出了第一稿。

赵新阅后很是满意,立即送到郭县长那里审阅。晚饭后,郭县长把赵新和士仁叫到办公室,很不高兴地说:“这材料不行,大架子得动。你们俩再斟酌一下,好好改改,明天早上交我。走吧!”

出了郭县长办公室,赵新不好意思地说:“那,那就按县长说的改吧。我还忙着,你晚上加加班,明天上班后交我。”

“可是郭县长没谈出具体意见呀!”

“你看着改吧。”再没等士仁说话,他转身走了。

他们没有观点,那观点只能是弓士仁自己的了。这下,他放开了手脚。他一边用胶木烟斗抽着旱烟丝,一边让思维的翅膀在材料的峰巅翱翔。他用毛主席的《矛盾论》和《实践论》等哲学观点,指导棉花生产上出现的国家、集体和个人、科学与实践、土与肥、密与疏等关系问题,写起来得心应手。他一屁股坐下来就到了晚上两点钟。初稿拿出后,他着实感到肚饿了。他在抽屉里翻来翻去,把多少天前剩的鸡蛋大的已有些发霉的两块干馍拿出来,用指甲拨了又拨,用嘴吹了吹,泡在半缸开水里,然后狼吞虎咽地下了肚。

“好香啊!弓仁在咽下最后一口馍时,嘴咂了咂,非常满意地轻轻地说道。

可是肚里依然饿——是啊,在那个年月,粮食是定量的,他不可能再弄到馒头吃了。他端起缸子把剩下的水全倒进肚子里,然后起身打开门窗,让浓烈的刺鼻的烟味对流出去,之后走出宿舍门。他想活动活动已坐了六个小时的筋骨。

新月在高高的薄云后边忽隐忽现;雾慢慢地升起,整个大地笼罩在轻纱帐里。他信步走着,忽然想起灶房旁边的猪圈跟前倒的灰子白根来。他加快脚步走过去,弯腰拾了几个就走,好像做贼似的。在宿舍里,他用小刀削出根中间的小指头粗细的白心心,放在嘴里一嚼,脆而略甜。他喜出望外,立即用脸盆端回半盆来,总算把肚子填满了。他打着饱嗝,很有些舒服的样子。

他洗完手,推了推掉在鼻尖上的近视眼镜,坐下来对材料进行润色和修改。等他定稿并抄写完毕后,天已大亮了。总结材料交给了赵新主任,再没有被打回来。他稍稍松了口气。

第二天,“三干”大会召开了,大礼堂里的人坐得满满的。

郭县长的报告,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。他兴奋得站了起来,声音比先前更洪亮了:“我给同志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,村名、人名嘛就不要说了。一天早饭后,一个出身为富裕中农的老头,要到自留地里去锄棉花,当他走到半路时,就想小便了;可是他怎么也不想让这泡尿撒在队里的地里,于是就加快步伐往前赶。”说到这里他看见台下的所有人,都仰着头瞪着眼睛瞅着他,便更来了劲儿,他把手里夹的烟往地上一扔,说:“干脆我边说边给大家学一学他的样子。”他站到台子的一头,两手捂着小便,夹紧屁股往前跑;不等到地头就解裤带,一到地头,哗地就尿了出来。尿毕,他喘了口气说,这下我可把尿送到我的地里了。在绑裤带的时候,看见手上还沾了些尿,便双手在土里搓了又搓。

“哗……”全场的掌声、笑声响成一片。

“好!好!这个典型抓得好!富裕中农嘛,资本主义自发倾向要严重些。这样的事例,才能说明问题,才能教育人。”应邀在座的地委南副书记,抑制不住喜悦的情绪,站起来一边挥着右手,一边大声地插话说。

“同志们,有代表性的典型可不是随手能拈到的,而要经常深入到群众中去,和他们交朋友才行。我是经过半个月的调查研究,才总结出今天这个材料的。特别要做到理论与实践的结合,那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。下去后还要对材料进行讨论,在吸收大家的意见之后,要以政府的文件发下去。”郭县长两只手在不停地比划着,振振有词地说。

在讨论中,大家一致认为材料总结得有骨有肉,观点鲜明,提法很新,毛主席的哲学思想运用得十分自然,没有贴标签的感觉。例子选得很典型,对人的印象很深。

赵新在参加讨论之后,找见弓士仁,说:“士仁同志,祝贺你!报告写得非常成功。下面反响很强烈,是近几年来,棉花生产经验总结最好的一次。年轻人,出手不凡哪!好好干,前途无量啊!对了士仁,第一稿上并没有举那个富裕中农撒尿的例子,后来从哪儿搜集到的?”

“那是我村的事。是个雏形,我写时加了些工。”士仁答道,“第一稿我没敢放开;第二稿领导没了具体指导意见,我就放开了。没想到这个例子在下面造成那么大的震动。”

由于总结报告的成功,地委以文件形式转发至各县。郭县长一高兴,对士仁确是另眼相看了。有几次下到公社视察工作,也让秘书把他叫上;而且在车上给他说:“小弓哇,跟上我多跑些单位,多见些下面同志,这对你了解第一手材料很有帮助。材料还得靠象你这样的年轻人来写。你们精力充沛,最好学习,思想敏锐,敢于创新。我们工作既要做得好,还要总结得好,把成绩和经验充分反映出去。怎么样?”说完向他瞟了一眼,态度极和蔼可亲,俨然一个慈祥的长者。

“行!我一定好好干,决不辜负领导的希望!”弓士仁有力的表着态,推了一下近视眼镜,抹了一把宽额上由于精神紧张而渗出的细密的汗珠。

很有些日子郭县长下乡不叫他了,而且见了面也不象以前那么亲切了。他不知道什么原因,心里很纳闷。

然而,他没有任何情绪。他心想:我是共产党员,我是为党为人民工作的,而不是为某个人工作的。因而他还是努力写好一个又一个材料。

不久,文化大革命开始。因为弓士仁家庭成份好,所以他第一批加入了红卫兵。可是后来红卫兵逐渐分开了:一部分是掌权派,一部分是造反派。造反派要夺权,掌权派要保权。闹得县委、政府大院里乱哄哄地,不能正常上班。

本想干一番事业的弓士仁,此时茫然了。是参加到哪一派里去,还是游离在派之外?

他是个谨慎的人。他不能当冒险分子。他既要成就事业,更要当好儿子,尽人之孝道,把父母养老送终。他决定观察一段运动的发展情况,再做打算。

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,掌权派的人数越来越多,而且大多是党员,弓士仁抱着随大流的思想,参加了掌权派。后来掌权派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,少数派又掌了权。这下,弓士仁被划在掌权派内。

干部任命了一批又一批,就是没有弓士仁。大队公社书记看中了弓士仁的人品和才干,找到革委主任要他当公社副书记,被拒绝。说:“弓士仁不予考虑。”办公室有的同志看不过眼,就在外面议论说,县上的大材料全是弓士仁写的,他比谁熬的夜都多,比谁下的苦都大,怎么就不应把人家提个秘书科长?连公社也不让下!再说啦,没有功劳还有苦劳,已经干了十来年嘛。

这话谁听了谁都承认,包括当时相当于组织部长的政工组长也承认说得有道理;可是他说:“弓士仁的‘线’没站对嘛。现在‘线’是第一,其它再好也不行。”

这一压,又是十几年。他已是40多岁的人了。

好容易熬到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,派性逐渐消除,一切走上正轨。党代会之后,成立了新县委,原来的郭县长当了县委书记;地委组织部的李文,派到曲城县上任组织部长。弓士仁自是喜欢。他心想,这下老看法应当消除了。

又是一批干部任命了,还是没有弓士仁。他奇怪了——论资格,论年龄,论人品、论才能,我没一点问题呀!难道李文还有派性残余吗?

“好我的老哥哩,你生闷气有啥用?别人又跑又送,你稳坐钓鱼台。难道还让人家请你不成!你以为你是什么人,你只不过是一个写材料的奴才,你清高什么呢?”我见弓士仁在宿舍里熏烟,一脸怒气的样子,没好气地劈头盖脸地数落开了。随后我拍拍他的肩头,咬着他的耳朵说:“我听说新来的李部长喜欢收礼,你很快准备一下,凑个机会送去。”

“我凭我的党性工作!我凭我的本事生活!我宁可不当官,也不去低三下四!”弓士仁气呼呼地站了起来,把近视眼镜拿下来,“啪”地扔在桌子上,双手叉腰,在屋里来回地走着。

晚上,天阴得象锅底,伸手不见五指;没有风,周围死一般的静。偶尔有几声猫头鹰的“咕咕吵”的叫声,像是就在窗外什么地方。弓士仁躺在床上,心里毛毛的——人都说猫头鹰叫不吉祥,难道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吗?村里二老的身体怎么样?爱人和儿子怎么样?虽然离家只有六十里路,可是机关的材料要得紧呐,有两个月没有回去看看了。为人之子的我,给二老做了些什么?为人之父的我,给儿子做了些什么?仕途道路又是如此艰难,这又是为什么?我送走了四位办公室主任,都比我小;前几天任的这个王侠,简直比我小一辈,实在让人难堪。按理说不应这样想,可是王侠有什么比人出奇的地方呀!……要不,要不我硬着头皮给组织部长送一次,看看灵不灵。嘴上说宁可不当官,也不去低三下四,可不愿意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。哪怕是个副科长,说起来也好听些,要不村里人还以为我犯了什么错误,总也不提一提……他想对了,也很疲倦了,起身喝了两片安定片,才脱衣去睡。

弓士仁用了两个月的工资,买了块手表,放在口袋里,等到快下班时,他走到李文部长办公室前,看看周围还有没有人,听听部长在不在房里。好!部长在里面正打电话呢!哎呀,秘书和通讯员还未走。怎么办?要是他们随部长一起走那就吹了,不如现在进,他们要问我干啥,就说有个材料需请示部长。

“嘭嘭嘭”,他轻轻地用食指尖敲着部长的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边应声了。

弓士仁轻轻地推开半扇门,把身体挤进去,然后又轻轻地闭上门。他缓缓地走到办公桌前,站着。

部长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他不便打扰,就没有吭声。

“你是……”部长写完了,放下手中的铅笔,抬头看了来人一眼,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笑眯眯地站在面前,便疑虑地问。

“我叫弓士仁,是政府秘书科写材料的。”

“有什么事?”

“我,我……”他边吱唔着,边从口袋里掏手表。

当他正把手表放在桌子上时,通讯员和秘书进来了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是行贿吗?就凭你这一点,什么话你也不要讲。通讯员,把他推出去!”部长大发雷霆。

他接过通讯员递过的手表,灰溜溜地,很懊丧地快步走了。他真想快跑,一头钻进没有人的大森林里,永世不见人。他和通讯员很熟悉,这不羞死人吗!

晚上,弓士仁来到我的宿舍。他关了门后,把我拉到床边坐下,小声地说:“砸锅啦!”我问怎么回事,他说了事情的经过。

我批评他不该把东西送在人家办公室里去,“那儿人来人往的,不太保险嘛。人家能当着别人的面要你的东西?哼,这么点思维都没有?”

“我不想再干这事了。要是再让人家哄出门来,那可就不能再见人了。”

“得得得!什么丢人不丢人?脸要厚,心要黑。这是升官之道,知道吗?”

“道理懂。就是……嗨,这脸厚不起来嘛。”

“硬着头皮再试一次。再不收,咱永远不送了。”

弓士仁微微点了点头。

一个风雪交夹的夜晚。弓士仁想:这样的天气,李部长家里不会有什么人去的,这倒是个好机会。

他把送礼的表装在口袋里,来到了李部长的家属院门口,轻轻推了推门,锁着;从门缝里往进一看,灯黑着。他想,部长定是出去了。我在塔柏后边等着。这里别人看不见我,我却能看见别人。

 这弓士仁,出来也不戴个帽子,这会满头满身的雪,西北风一吹,冻得他浑身哆嗦。时间过得真慢啊!他轻轻地踏着冻得发麻的双脚……

门口有了脚步声,接着是开门声,李部长回来了。

他不能跟得太紧,应等部长打打雪,擦把脸,再去敲门。他看了一下手表,整十点。

李部长刚坐到桌前准备翻当天的报纸,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;他再仔细一听,确实有人在敲。他自言自语道:“这么大的雪,十点了还有人来!”起身开了门。进来一个满头满身是雪的人。他简单拍了雪,轻轻地喊了句李部长。

“啊——是弓士仁呀。怎么这么晚了还来?”

“我一直在外面等着你。”

“什么事,说吧。”

弓士仁说不出口。只见他脸憋得通红,额上渗出了一粒粒细密的汗珠。李文看着他不好意思说出他想说的话,便主动说:“是说你已工作了多年,应考虑你的职务问题。是吧?”

“是!是!那我什么也不说啦,我走啦。”他把手表往桌上一扔,头上汗也没顾上抹一把,便出了门。

李文关了门。摇了摇头,说:“太老实了!”他看也不看一眼,把桌上的表扔在抽屉里,用鼻子哼了一下。

弓士仁象做完一件大事似的,心里轻松了许多。他哼着歌儿做完这件工作,又做那件工作,十分快乐。他一心等着好消息的到来。他不想再碰见李文部长,一怕双方不好意思,二怕人家说他当官心切。所以能避开尽量避开;甚至开会时他都低着头,在本子上随便划点什么,唯恐抬头与李部长的目光接触。

李部长也觉得弓士仁可怜——比他小的一个个都提拔了,可他五十了,还是个干事。别人都反映这个人实在,是个实干家;但是他实在得太不合时宜了。他就不看看这已是八十年代,还用五、六十年代的思想和方法处理问题,哪能不失败!他倒是还学会点送东西,可那个破手表算什么?得下点大本钱才行。就说我当这个组织部长吧,光地区我就花了十来万元。我不收点礼,这窟窿怎么补?他也太小气了,一百多元的东西就想升官?也太便宜了吧?不过让他拿多了他也拿不出,没人给他送,工资又不多……弓士仁呐,你真是个可怜、可悲的人。

李文这么想着,稍稍动了些测隐之心。他想在下一批研究干部任免时,提出弓士仁这个问题。

一天晚饭后,郭书记与李部长在机关前的马路上散步时碰上了。闲聊中,李文提到了弓士仁。郭书记沉着个脸说:“弓士仁有才,但意识不好。他居然在下面说‘郭县长的报告,弓士仁的水平’。太不自量力了!这个人不能用!”

“噢——,是这么回事,那就不考虑他了。”

又一批任命名单下发了,还没有弓士仁。

弓士仁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忙找见我:“我说兄弟,这一批怎么还没我呢?是不是李部长嫌少?”

我摸着下巴,眨着眼睛想了一阵,说:“少是少了点,咱要的只是个副科级,这么个比芝麻还小的官,还能出当县太爷的价钱!这么着吧,李部长那儿多少总算安置住了,先不去管他;郭县长,就是现在的郭书记了,他还是了解你的,总还能说上话,既便有误会,解释清楚就是了,我看让他出面说一句话,便什么都迎刃而解了。你看怎么样?”

“行。我去去。”

由于郭书记在政府工作时与弓士仁关系不错,这个大家都知道,所以他进郭书记的办公室,秘书是开绿灯的。

“郭书记。”弓士仁亲亲热热喊了一句。

“是士仁呀。”郭书记停住看报纸,从大中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着吸了一口,徐徐从多毛的鼻孔里喷出,然后对还站着的士仁说:“坐吧。有事吗?”

“我想谈谈我的工作事。”刚坐下的士仁又站了起来,急切地说。

“好吧。说。”

“我五十多了,还是个干事。你了解我,你给我考虑个地方吧!”

“我太了解你了。外面不是说‘郭县长的报告,弓士仁的水平吗?’你把你放在了什么位置?噢,还有。富裕中农资本主义自发倾向那个例子,反响很大。你给别人说那不是我了解到的,而是你搜集的。你把报告材料的功劳全归你,合适吗?士仁同志,这不仅是个作风问题,而且是个思想意识问题。意识不好的人能提拔吗?”

弓士仁全明白了。怪不得郭书记早就对我有意见了。此事全是原办公室主任、如今的副县长赵新在中间作的手脚。棉花增产的总结报告的原原本本,我只给他一个人说过。他之所以在下面散布那些流言蜚语,无非是他当时看见我与郭县长的关系密切而生出的嫉妒之心。于是,他把事情的过程说给了郭书记。

郭书记将信将疑,但此事又不能找赵新落实。最后他对士仁说:“你没在下面说就好。此事再不要给任何人讲了,我知道内情就是了,你不要背包袱,职务我会考虑的。”

弓士仁怏怏而归。他心里说:赵新是个两面派!为了取悦予领导,不惜用别人莫须有的东西向领导打小报告。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尊严,什么卑鄙的事情都能做出来!

不久,郭书记调到别的县当县委书记去了。弓士仁的事也就再没有人去考虑。

随着年龄的增大,弓士仁完全失去了信心。他象老黄牛一样继续爬格子,外加带我这个徒弟。可是他的一生让我想了很多。这个爬格子的事情,我得考虑是否还要再干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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